倪湛舸

看了netflix的电影版bleach,想到这个十年前的同人

漂白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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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龙篇: 散场时,演员都走了,我还在

雨龙长了一张欠揍的脸,所有人都这么说。
二十岁的时候眯起眼睛阴险得像三十岁大叔,三十岁的时候裂着嘴笑却像个二十岁的傻孩子。
在街上撞见阿井和小露的时候,雨龙仍然穿着他的招牌纯白羽绒服。热情似火的阿井穿过行人花坛车辆无数飞奔过去----“我说天才你离诺贝尔奖还有几步之遥啊?”
然后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把手里的咖啡泼上雨龙前襟。
“报复,这肯定是报复!”小露扶着腰慢慢往前赶,远远看见雨龙的手抬了起来----因为看起来非常欠揍,雨龙总是先发制人的那个,为此他的奖学金都用来赔医药费了。
但雨龙已经三十岁了。三十岁的成年人当然可以当街打架,教职就要到手的物理学教授回国度假就是为了吃喝嫖赌,雨龙却什么都不会做。
他在酒店里足不出户地睡了一周,最后厌倦了伏特加和安眠药,决定出门去吃麻辣烫。
果然是一想起麻辣烫就会出现那些人:胡子拉茬的阿井、公鸭嗓子的小露、还有那个一把年纪了都还穿着套头卡通衫的一护……
现在阿井和小露就在他面前,脸冻得通红,男的开始发胖,女的挺着肚子。
“以后给他们的孩子买套头卡通衫吧----”雨龙没头没脑地想,同时抬起手,把厚厚的羽绒服脱了,贴身的毛衣居然还是白的。那天零下十二度,戴着无框眼镜、眉清目秀、白衣胜雪的雨龙裂着嘴笑了:“你们好。”
面对雨龙递来的好意之手,阿井和小露一起打了个寒战。

“一护?我也很多年没联系他了。”雨龙被阿井夫妇拉着去吃海底捞,服务员小妹们显然对真人版福山雅治有好感,接二连三跑来倒茶,雨龙为此接二连三地跑厕所。“小龙你肾虚啊?”小露甚是关怀地给他捞鱼丸。
“报复,这肯定是报复!”阿井笑得无比畅快。
雨龙推眼镜,推不出寒光一闪,只好摘下眼镜拿手帕擦:“一护好像去了加州,早些年做程序员,有消息说他最近热衷于在ebay上倒买倒卖小玩意,还非得管指甲钳叫斩魄刀,手电筒是虚闪……”
阿井摸一把头上的汗:“果然是逃到外面好!我们两口子苦啊,老婆做外贸,正准备今后自己开公司,我混进政府机关做蛀虫,拼死拼活好多年,这才买上房子,还是五环外面的,开车一个多小时才进城。”
雨龙也摸一把头上的汗。
当年和阿井打架的时候,他可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因为对方长发狂野刺青乍眼,事实的确是雨龙被阿井打爆了头,当然,阿井的胳膊也被踢成了粉碎性骨折,几个月不能弹吉他。
于是乐队的头头志波带着修兵吉良几个找雨龙算账。那时候一护居然又挺身而出,嚷嚷着“谁敢动他我就砍了谁!”
他手上的不是斩魄刀,也不是指甲钳,是随地捡的树枝。
雨龙想哭。他奶奶的每次你都这样,急吼吼地跳出来当英雄结果架还得我打血还得我流钱还得我赔。难道说我上辈子抢过你女人?还是小时候就是不给你作业抄从此被怀恨在心?

雨龙和一护有孽缘。他俩从幼儿园开始同学,小学同桌,中学同班,大学同寝。本科毕业后雨龙出国,一年后,有人往他实验室打电话:“郎呀郎,我们两个不离分。”于是刚到纽约的一护在雨龙公寓里睡了一个月沙发。
“我好喜欢阿井的女朋友怎么办?”一护每天晚上都要眨巴着他的大眼睛问雨龙。
“去死。”雨龙蹲在地板上夹着网球拍缠手胶。
“我觉得她也不讨厌我,该死的阿井,他要是被车撞死就好了。”一护丧心病狂地揪T恤上的卡通猴子。
“你-们-全-都-去-死!”雨龙拿网球拍砸一护的头。一护真是只小强,多少年来,不管雨龙怎样痛下杀手,这家伙的脑袋居然连个坑都没有。
“我知道我脑袋秀逗,可这都是雨龙你打的啊!”一护哀怨地叹口气,“幼儿园发校服的那天,我骗你说大家都要穿裙子…...于是你就穿着那么可爱的泡泡裙把我从二楼阳台上踢了下去……
从那天起,我就没正常过,这样多好,世界变得不那么可恶。
只要稍微好一点,好一点点……喂小龙你还在听吗?
好吧小龙我肚子饿了……好想吃麻辣烫……”

雨龙什么都听见,什么都看见,然而,对他来说,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你的存在没有存在感,那就老老实实地退场,做观众甲或者路人乙吧。
“妈妈说了,不要同陌生人说话,更不能跟着怪叔叔去他家,最重要的是,好孩子千万别混黑社会!”一护超常发挥出的这套递进句让雨龙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挫败,而不是气势汹汹的志波一众,甚至那个谈笑间化干戈为玉帛的浮竹。
架没打起来,因为阿井怕自家老大志波惹祸,很是机灵地搬来了老大的老大。
结果大家都被请到浮竹那里打游戏。雨龙选了一套拉风的弓箭“银岭弧雀”射死无数小鬼;一护和阿井挥动斩魄刀互砍,一个嘟囔着递进句,一个胳膊上缠着吊带;志波叼着烟敲他们的脑壳:“这哥俩好,傻一块儿了!”
“你们真的在玩乐队?” 人来疯的一护把脚翘上桌子,显然是如鱼入水地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志波的手很好看,修打口带的动作特麻利,叼着烟的样子好像黑帮片里的英雄,更要命的是,他根本就懒得理睬一护的盲目崇拜。
志波只在浮竹开口的时候才一跃而起,浮竹叫他出去给大家买麻辣烫。
大家都说真看不出,雨龙那么斯文的孩子打起架来像疯狗,吃东西活脱脱就是头猪。
送他们走的时候,只有浮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雨龙:
“今晚你一句话都没说呢。”

雨龙从小到大没朋友,除了一护。一护被送去检查少儿多动症的时候,雨龙被家长担心是自闭症儿童。结果他俩都正常得祖坟冒烟,然后就一同坟头春草般茁壮成长。
“小龙,那边土包包里的人在吵架!”清明扫墓的时候,一护悄悄告诉雨龙。
“你小时候能看见鬼!”十年后,雨龙在骑车回家的路上大声提醒讲无聊鬼故事的一护。
“放屁,你才见鬼呢!”一护出了名的没记性,考卷做到一半就交是常有的事,别人说那是因为他忘了背面还有题,而据他自己说,早交卷才能买到刚出锅的鸭血粉丝,只可惜他总也不记得到底哪天食堂才卖鸭血粉丝。
所以,还是别指望他能记住街上飘来飘去的白影子了,他们胸口都有个洞,他们叫做“虚”,他们是那些死了都不得安宁的人,没有心,只剩洞,他们以为把别人的灵魂填进那个洞就再也不会饥饿。
可是,他们是虚,永远都不会饱,永远漂泊,永远被人畏惧。
被雨龙踢下阳台后,一护居然毫发未伤,唯一坏了的是脑子。那晚睡觉前,一护爬到雨龙的床上向他描述自己看见的怪物:
小龙,我们一起战斗吧!我的刀叫天锁斩月,你的箭是银岭弧雀!
一护肯定已经不记得了。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的东西,对雨龙来说,是怎样巨大的阴影。

一护家教严,每晚七点必须回家,周末要学小提琴,假期要上补习班,不许看课外书,尤其是漫画。可他的零花钱全买了漫画,都堆在雨龙的床板下面。
雨龙差不多过着没人管的日子,龙爸是神经科医生,老婆跑了,扔下儿子,他没时间亲自调教,于是不停地请保姆和家教。一护他爹跟龙爸是医学院同学,后来一个开小诊所一个投奔大医院,虽说见面就吵架,但还是特意把儿子凑在一起读书,可见也算铁哥们。
雨龙跑去医院找爸爸要钱的时候总能见到众多的中风病人,斜眼歪嘴手脚抽,然后一群护士抓住俊俏的雨龙揉头捏脸,总之是贾宝玉般的待遇。
在温香软玉里打滚,迟早会落得跟那群病人一样----这是雨龙的风月宝鉴,于是他赶紧揣了钱去找在楼下等着的一护,他俩逃课去海洋公园看鲨鱼。
下楼时按错了电梯楼层,血癌病人光着头黑着脸在咆哮,雨龙见多识广,知道这是排异反应,骨髓配上了又如何,手术成功了又怎样?
总之都是命。
那年,雨龙十五岁。竞赛得奖,围棋五段,英文杂志随便翻,最喜欢的漫画家是小畑健。一护那脑残也就追久保带人的《Bleach》的水平。

别人眼里看来,雨龙实在是一帆风顺得过分,于是招来不少麻烦,生性再孤僻都会被骚扰。骚扰者分两类,一类矢志拯救他的灵魂,还有一类垂涎于他的男儿身。
国外搞什么狗屁宗教自由,轮子闹得无法无天。雨龙常去的饭店免费派送《###时报》,系里系外的同学同事里就有好几个轮子。中国教授在课堂上演完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之后感慨一下宇宙大法之玄奥是常有的事,雨龙还好几次被人拉着痛说被迫害家史,没有三个小时脱不了身,连说急着撒尿都不让走。这谁迫害谁啊?我真肾虚怎么着?
期末系里聚餐,雨龙又被轮子缠上,说我们这些探索宇宙奥秘的人离大法那个近啊,来来来,近水楼台先得月,石教授也弃暗投明了吧!雨龙暗暗咬牙切齿:“Kuso,我的银岭弧雀在哪里?!”嘴上说得更绝:“其实吧,我有个梦想----共产主义一定要实现!”
比轮子更可怕的是女人。这些年雨龙的办公室、公寓、手机、信箱里表白的说亲的络绎不绝。我这种万年宅男也算钻石王老五?早上刷牙的时候雨龙特地多照一眼镜子,想看看自己到底是否吻合别人的描述。
描述之一:模样周正性情贤淑。(这是娶媳妇还是嫁老公,嗯?)
描述之二:条件好能力高,这么年轻就在名校当教授!(大姐,你们可真势利!)
描述之三:无明显缺陷或不良嗜好。(找谁不行啊偏找我?)
最后,雨龙终于被逼急了,脑筋一乱放出话来:“我只喜欢没有胸的!”
他指的是阿井家媳妇小露,一护那条忠犬暗恋(索性说明恋?)多年的女王。不过,小露怎么会是万人迷,那丫头不就一万能盾牌吗?

雨龙三年就拿了博士。这要归功于美国医生开的强力抗抑郁药,吃得他high过了头,搞科研发论文势如破竹,脸上还时常洋溢着白痴般的幸福微笑。
做博士后的时候,雨龙向组里新来的小妹妹推荐怀旧经典《花仙子》,惨遭鄙视,人家说回家要看《绝望先生》。停了药的雨龙也就是个绝望先生,酗酒成性,没有安眠药睡不着觉,还不定期地抽风,一会看新闻骂政府忧国忧民,一会看漫画骂一护说那家伙每周都买Jump还不肯寄给我看。
雨龙现在都带研究生了,开春时读申请人的personal statements读得吃不下饭。那些献身科学万死不辞的套话跟一护当年写的情诗一样可怕。
“姐姐,今夜就让我睡在你胸前吧!”一护还真写过这话。
“小露有胸吗?”雨龙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打断一护的诗朗诵。

龙爸被别的医院挖角,雨龙本科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去了南方,都快退休了还忙着救死扶伤。雨龙出国后家里房子懒得卖,租出去收点小钱。雨龙放假回国先在原先的城市呆着,起初还找同学,后来就索性住酒店。但老爸不能不见,于是坐火车轰隆隆南下,现在的卧铺比以前干净点,雨龙能睡着觉了。
睡着了就做梦。
梦见回家,家里那栋楼看着挺陌生,倒像是爸爸以前工作的医院。雨龙拿着钥匙怎么都开不了自家的门,不是租给别人了吗,笨!后来那家人回来了,爸爸妈妈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咦,那孩子怎么长着一护的脸?小一护还是那么可恶,使劲地往妈妈的裙子底下钻,雨龙恼了,你跟你妈撒娇可我妈在哪儿呢?你不欠揍谁欠揍?!于是先下手为强,拎起那孩子就往电梯口走,那里没门,黑洞洞的一个大坑。小一护哭得像杀猪,拼了命地打雨龙,然后,最可怕的事发生了,小孩的手穿过雨龙的身子,伸向紧随其后的爸爸妈妈。
雨龙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大洞。
惊醒时,火车刚巧从某个山洞里钻出,窗外砰地一下就亮了。云在飘,鸟在飞,风景多么美。“虚”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多么美。

阿井篇: 向着星星咆哮的野狗

阿井家住在河边,菜场里。
某天晚上他起来打算往河里撒尿,身边一条野狗忽然仰天长啸,于是阿井也抬头,哎呀,满天星,亮晶晶,阿井一个不小心,尿到了自己脚上,于是愤愤地踢那条骨瘦如柴的小狗,小狗哀怨地嗷了一声,他很内疚。
后来有一次在志波那里过夜,啤酒喝多了,半夜爬起来找屎茅子,撞见浮竹在院子里支起望远镜看星星,天上都是云,甚至还飘着点小雨,亮晶晶的是浮竹的眼睛,阿井先是很纳闷,然后很郁闷。
白天志波他们几个鬼哭狼嚎的时候,浮竹一个人在隔壁看《国家地理》杂志,做轮船模型;这会志波他们打呼打得山崩地裂,浮竹裹着毯子摆弄望远镜,看细碎的雨点在镜头上洇开。
阿井从浮竹身边一溜烟跑过,他俩谁都没开口,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都是野狗。

高二那年,阿井就已经铁了心要娶小露。班上男生都怀疑他不是直的是弯的,因为小露根本就没胸。阿井被逼急了,拍着胸脯放出话来:“共产主义一定要实现,小露的胸一定会发育!”
这话传到女生那里,小露穿过操场去找正在打球的阿井算账,隔壁班跑八百米,一群人抢跑道撞成史上无敌大肉球,无辜的小露被压在最底下,被挖出来时撅着《东成西就》里欧阳锋那样的香肠嘴。
换了别人肯定就哭哭啼啼地去医务室然后躲在宿舍里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小露不。小露打掉无数只关心的手继续往篮球架的方向进军,一把揪住比她整整高一头的阿井的校服前襟----阿井吓得腿都软了,这满脸煤渣双手沾满鲜血还长着猪嘴的是什么东西啊?
露之彪悍,可见一斑。
学校里的男生打牌打得百无聊赖,开始打赌,赌某人如果剃了光头来上学就给他三百块。某人果然为区区小钱剃了个秃瓢。众人大笑,说如果有女生肯秃,那他们每人出一千,那时候刚开学没多久,大家手里都还积着压岁钱。
结果那些钱全都落入了小露的腰包。她给自己买了最新款的山地车,请全班人吃了必胜客,剩下的天文数字捐给贫困山区的小屁孩。于是那群男生不得不绞尽脑汁给感激涕零的弟弟妹妹写关怀信。小露头上已经长出青虚虚一片毛,像个小和尚。

小露是自费生,中考差一分没上线。初中摸底考试她是年级第一,可以保送重点高中,可是校长和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你成绩这么好还是自己考吧,然后保送了教导主任的女儿,小露考试那天发烧,题还没做完就吐了。
自费生一年交三万。阿井爸妈下岗买断工龄也不过就给三万。
学校尊重学生隐私,从不公布自费生名单,只有小露不管,到处跟人说我自费。阿井跟她不一个班都听见了,大骂:“有钱还不如去整个容隆个胸,瞧你长得那个难民样!”
小露二话不说冲上前一拳打得阿井眼前飞小鸟。多年后一护也有幸享受同等待遇。
“话说我眼前飞过十五只乌鸦。”阿井说。
“我也有我也有,十六只,比你多!”一护伸手在屁股旁扇动做翅膀状。
“你真的没放屁吗?赶紧扇一扇就怕别人没闻见?”小露满头黑线,可能有十七根。
她高中自费三年,可每次考试都能进年级前十名。高三下学期,尖子生瓜分保送名额,小露拿到了P大数学系的录取通知。千古奇冤,一日昭雪。
“你要是也考上P大我就做你女朋友。”小露端着饭盒去球场上找阿井。
阿井揉揉眼睛,天快黑了,转身看见教学楼唰地一下亮起灯来。三十七盏日光棒纵横交错,像燃烧的棋盘。
野狗快跑,星星就落在前面的沟里!

两个人改变了阿井的命运。小露。志波。
如果不是因为小露,阿井现在没准在河边的菜场里卖馄饨,要不就是跑去深圳打工。“这孩子身胚好,考不上至少还能卖苦力。”老娘这么说的时候阿井就老大不高兴,他不是都读上重点高中了吗,根本不用自费,再说家里又不是真穷得揭不开锅。老爹在城外给人看仓库,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五百块;老娘在家卖馄饨,阿井跑堂洗碗还得送外卖,小日子过得挺有滋有味。
“什么时候这里才能拆迁啊?”阿井越长越高,猛地站起来头会撞上天花板。
家在城北,棚户区,据说爷爷那辈是船民,连这种破房子都没有呢。
老娘在馄饨铺里摆一只黑白电视机,吃饭的过路的都会瞟一眼新闻,夏天那会好多高考专题,电视台采访一个又一个分数高得吓死人的贫困生叫大家捐钱。
“喔哟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老娘再看看手里阿井的成绩单,“伲屋里这个唔指望了……”学校非常恶毒,给每个家长发信,信里有个代表名次的数字,家长去教室开会的时候就找贴着这个数字的椅子坐,阿井他娘一下就意识到自己果然是走到哪里都给人垫底的。
那些年大学学费火箭升空一样地飚,考得上也读不起。
除非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学校。
比方说P大。
“要不是我逼他,他哪可能小宇宙爆发考进P大啊!”小露偶尔跟阿井回家,不知好歹地在婆婆面前吹嘘自己的影响力。
阿井他娘看媳妇从来不顺眼,故意往馄饨汤里多撒一把盐:“我养的儿子我最清楚,身胚好脑子笨,你以为他光凭最后那几个月就能考上名牌大学?他高三整整一年都半夜三点睡觉!”

“没有胸也就罢了,屁股还那么窄,一看就不好生孩子。”
阿井他娘不喜欢小露。其实几乎所有人都很奇怪为什么阿井对太平公主死心塌地。女生都说阿井长得帅,留长发扎个马尾让人看了就想扑倒。阿井却说自己胆小找个丑女不会被人抢。其实不然,危机时刻存在。
一护喜欢小露,甚至跑到小露上课的地方当着全班师生的面心旷神怡地看个不停,托着下巴,口水滴滴嗒嗒。事后还跟阿井感慨:“可爱,太可爱了,你哪天跟女朋友分手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小露上GRE班,一护不仅也跟着去,还派遣雨龙给他们占最前排的座位,结果就雨龙一个人听课,一护和阿井隔着小露你瞪我我瞪你,小露拿书蒙着头睡觉。小露说志波写的歌词真好看,一护马上就买来一堆诗集号称要当诗人,那阵子雨龙的脸始终是青的,见到阿井就说赶紧把你家太平公主锁在哪个宫里吧,我已经被下铺那位恶心得吃不下饭了。
一护其实没什么,真正的威胁是志波。
小露喜欢志波,她以为没人知道,但谁都知道。
好像没有人不喜欢志波。而且,要是小露真跟了志波,阿井连个屁都不会放。
如果我是志波就好了----那时候大家都这么想。尤其是浮竹。

志波读过好多书,听过好多歌,看过好多电影,本科毕业后竟然考进了美院学油画,而且成年累月地旷课,窝在家里组乐队。
“最讨厌不务正业的人了!”阿井不停地提醒自己,结果还是成了志波的人肉卫星。认识志波之前,阿井的世界一片混沌。对,是一片混沌,不是一锅馄饨。那感觉,就好像是劳动人民的愤懑在地下沉睡多年,终于被革命家煽风点火,哗地一声就呈燎原之势。
志波绝对是杨秀清之类的人物。
就好像浮竹平定一护雨龙之乱时,阿井在一旁看热闹,脑子里闪过一堆武侠小说里的人名:陈近南李寻欢金世遗萧秋水石之轩,怎么琢磨怎么不贴切,最后还是志波有能耐,说我们老大那就是个洪秀全啊。
于是阿井想莫非您是东王殿下?那我混个忠王成吗?再一想不行,虽说我的字也就李秀成那狗爬样,但我不要被千刀万剐。
话说白了吧,不是我不想疯狂到底,是我没那资格。

阿井读的是哲学系,不但分数线低,而且每年都招不满,学生大多是调配过来的,反正很适合阿井这种“只要进P大就好”的投机分子。
老师讲《道德经》的时候阿井凑巧睡醒了,觉得“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真他奶奶的有道理。阿井他娘看到新闻里说和谐社会就要骂:“要不是不太平,朝廷为什么成天逼着大家和谐?!”老子的话真好,亲切得像家里老娘一样。于是阿井忽然就跟开了窍似地开始读书,甚至拿着《罪与罚》求小露看了跟他探讨救赎问题,小露踹了他一脚,志波给他了一张碟,苏联人七十年代拍的《罪与罚》。
志波和阿井之间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志波总是不耐烦地随手抓书或是碟扔给阿井,阿井只觉得一扇扇大门凭空打开。
他进去转了一小圈,然后转身往回跑,等到那些门全都关严实了,发现老婆正守在电视机前调台,看了“快乐男生”再看“加油好男儿”。
小露的预产期是明年三月。
志波都死好多年了。唉,东王之乱。天朝覆灭。能守住“太平”的只有小露的胸,肚子挺成那样了还不见发育。
她要是下不来奶怎么办?阿井烦恼得不行。

“吾等今将奔赴决战之地—
坚信吧,吾等之刃永不破裂!坚信吧,吾等之心永不言败!
那些不能同赴战场的,他们的钢铁意志与吾等同在!
起誓吧,即使大地裂开,我们也要活下去,再次回到这里!”
阿井和一护不打不相识,认识了还是打,打游戏。阿井自诩是高手,没想到一护进步神速,很快就成了附近网吧里众人皆知的不死小强。网吧里乌烟瘴气,阿井输了就翻一护带来的《Bleach》漫画,还推醒已经睡着的小露叫她看热血台词。
“狗血!”小露嗤之以鼻,“你学谁不好学一护那个脑残星来的单细胞生物!”
阿井学志波的时候小露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志波虽然任性,却野心勃勃,说话办事更是好比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
女孩们都暗地渴望这位草莽英雄早日从良。当然,他要是不从良自然会有另一群女孩趋之若鹜。

相比之下,阿井就是个窝囊废。
他太清楚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干些力所能及的俗活,这些要干好了也不错,谁知他天生一个滥好人,虽说哪儿人多他往哪儿挤,可是再怎么挤都还是脱不了一身的“与世无争”气。
只要能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就行—他就这点理想。孝敬父母,体贴老婆,将来再好好宠爱孩子。
爹娘一辈子被人踩脚底下,除了我世上没人对他们好,难道指望朝廷救济金?哪朝哪代的朝廷不劫贫济富?
媳妇性格太硬,这可怎么行,女孩子太好强就是请人来欺负啊,我得好好守着她。
单位里明枪暗箭,大家满脑子的奖金升职,阿井搞不清哪帮哪派,叫他干活就干,叫他帮忙就帮,心想我的人缘那可是从来都很好啊,结果被人在背后骂“缺心眼”。
阿井不傻,回家就呆在阳台上抽烟,半包下去了忽然想起什么,抽出一根揉碎了看烟丝在风里飘:“志波你投个好胎,阿猫阿狗都不错,不过别做野的,一定得争取当上宠物,吃喝不愁还有人疼。”

本科那会,阿井他们班上有人发急病,阿井自恃身胚好,背起那两百来斤的大块头就往医院跑,然后就困那儿了,陪床陪检查陪手术,整整一个多月砸进去。
小露给他打了饭送去,撞见阿井拍着胸脯说:“全都包在我身上!”
对方说父母身体不好,不能惊动,拜托阿井照顾到底。
“你爹娘要好好供着,我男人就得被踩?”小露当场就把饭盒砸了。
于是事情就全砸了。
对方身体不好的父母被惊动了,连夜坐飞机赶来,还是头等舱;来了就把阿井往外赶,感慨人情冷暖啊人情冷暖,我家孩子生了病还要受气。然后觉得不能太过分,阿井好歹卖了那么久苦力,于是说要不我们按照小时工给你钱吧!
小露被大家锁屋里派浮竹看着,志波出马去接阿井,志波嘴毒,该出的气就得出。
病房里挤满家长兼首长的老同事和老同学,嘘寒问暖那叫亲切;再看那高血压的爹和心脏病的妈,既年轻又壮实,要不怎么生得出两百多斤的娃。
志波叼着烟大声问阿井:“说,这一个多月你掉了多少斤肉?”
阿井一声不吭只管推把志波往外推,志波恼了:“你贱不贱啊,送上门被人嚼?”
公车很空,志波一屁股坐下,阿井站他身边拉着吊环:“孩子心疼爸妈是应该的,你们这么闹我很为难。”
阿井他娘看电视,新闻里讲某大学生出意外死了,那孩子的爹是开出租的,娘是扫马路的,砸锅卖铁送孩子读书,正等着熬出头,忽然就一场空,新闻里的娘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把,阿井他娘也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把。
踏进病房的那一刻,有钱有势的娘还是眼泪鼻涕一把把。
后来志波竟然没了,阿井没见着他娘,也不敢去见,反正就是眼泪鼻涕一把把呗。

“你怎么不把他的工钱也一起要回来呢?!”那是小露唯一一次冲志波发飙。
“你给我闭嘴!”那是阿井唯一一次吼小露。
“好了好了大家都消消气……”浮竹试图打圆场,却明显心有余力不足。
“你们全都给我闭嘴!我就是窝囊废怎么样干什么都半吊子就知道不知青红皂白地对人好我就是贱民我们家十八辈子都是贱民被人踩了还给人舔鞋子!”天黑了,星空当头,阿井直着脖子吼。
小露哭,志波骂,浮竹叹气,遍地是野狗。


一护篇: 你好,欢迎来到脑残星的嘉年华!

第一次见小露,一护真没把她当女孩。
下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雨龙和阿井为了争麻辣烫打起来了,一护赶紧上前劝架,却被一个小个子从横里冲出撞了个七荤八素,说起来一护那身材比雨龙更像打手,而且大家都被期末考试烦得想拆楼,于是二话不说揪住撞人的家伙就抡拳头。
结果竟然被对方闪过,反击,一拳打在大饼脸的正中。
然后阿井撇下雨龙过来狂扁一护。
一护郁闷得要发疯:明明是我被小个子打,长发愤青怎么扁我扁得那么慷慨激昂?完了完了小龙救命啊,我把下个月的饭钱全贡给你!
头缠绷带的雨龙果然吃了一个月一护进贡的小炒,天天按时冲进食堂的一护被人追问是不是终于泡到了马子,一护嘿嘿地笑:“青梅竹马青梅竹马。”
雨龙不知道自己名节不保,对一护卑躬屈膝的态度还算满意:“这就是你动手打女人的下场。”
那个寸头、平胸、公鸭嗓的生物真是母的吗?
一护愤愤地哼一声:“那个长发愤青真可怜,女朋友怎么长成那样。”

女人嘛,就该像我妈妈一样美丽!有长长的卷发,软软的嘴唇,亮亮的眼睛—其实那个叫什么露的眼睛倒是挺大的,又大又黑,还有点湿漉漉的,好像煤饼。
一护在食堂买饭的时候正好排在小露身后。小露没啥记性,觉得一护脸熟就朝他笑,一护受宠若惊地赶紧跟她打招呼。
然后这两位没啥记性的找了个桌子坐下来一起吃饭。
“你的眼睛好像煤饼。”一护没心没肺地盯着小露的眼睛看,“好可爱。”
小露刚想发作就被白菜里的肉丸子噎住了,于是瞪着眼睛抢一护的可乐,额头上贴着几绺碎头发,一护居然伸手去摸,然后自然而然地顺手拍人家的肩:“慢点喝慢点喝。”
说实话,那时候一护仍然没把小露当女人。

一护啊,以前是真傻,后来是装傻(这话是雨龙说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有了绿卡,正等着入籍。他恨他妈妈。
妈妈对爸爸吼:“你为什么还不去死?”爸爸就去死了,开车到郊外,封死门窗,打开尾气。警察打电话叫一护去收尸。爸爸腕上的手表停在三点二十八分。那时候,大家正忙着拍毕业照。
大学毕业后,一护失踪了一年,然后出现在纽约。他什么都没跟雨龙说,只是偏执狂一样地念叨小露,一边笑着听雨龙骂“去死!”
雨龙早知道了,除了细节,虽说龙爸去了南方,但不可能没听说老朋友的死讯。雨龙不想告诉阿井和小露,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把药片扔进酒瓶,喝了好睡觉。
一护的左腿有点瘸,下雨下雪的时候疼得直叫唤。雨龙问起时,他说是撞的。想睡觉的时候喝咖啡,睡不着了再灌伏特加,然后晕乎乎地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睡还是想醒,这时候骑摩托出门找麻辣烫吃,就撞到树上了。
“你这种废物还是死了算了!”雨龙虽然暴躁,但愤怒成这样还是第一次。
一护笑笑:“我出来前在学校里遇见浮竹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他说志波被车撞死了。哎呀,还好,不是我撞的。”

雨龙是张纸,白得过分,于是沾满别人的黑。幼儿园里听老师讲故事,小红帽的奶奶被狼吃了,就雨龙一个人放声大哭,别人都说羞羞羞,一护腾地站起来推倒笑得最响的那几个。
“谁都不许欺负小龙!”这是一护的宣言,然后用手背擦一把鼻涕往雨龙身上甩(真不是故意的),“猎人会把奶奶从狼肚子里救出来的,你哭什么呀?”
只有在故事里,被吞没的人才能好好地活着出来。这多可怕。雨龙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该当真的东西其实是希望,他早早地就放了手。
一护却怎么都不肯放手,这也未必是好事。
其实他不恨妈妈,也不爱小露。爸爸和陌生女人在诊所的空病房里干了些什么,他都看见了。后来他一个人闲着无聊,跑去未名交友网站注册,居然真有女人跟他聊天,一护说我请你吃饭吧,于是跑去Chinatown 吃火锅,唉可惜没有麻辣烫,然后女人就跟他回家了。
一护学着爸爸的样子脱她的衣服,摸她的身子,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放进她里面,扭过头看见墙上贴的“银魂”招贴画,笑着想:“我不过就是又一个猥琐男呀。”

一护在信用卡公司上班,挣的钱买了公寓,车,还有漫画。
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会开车一个多小时去日本城买Jump周刊,车里回响着动漫歌曲大联唱,漫画屋里的日本小伙计都认识他。
一护心想我现在废柴得就像空知英秋画的银时,于是又多买一件周边,银时的木剑“洞爷湖”,回家后就顺手搁在冰箱上。
晚上睡不着去厨房找草莓牛奶的时候顺手一挥,还要喊一嗓子:“万解!月牙天冲!”可惜雨龙不在,以前一护拉着他讨论《大剑》里到底哪个姐姐波最大的时候,雨龙无奈地推眼镜:“《大剑》可是很严肃很悲壮的漫画呢!”
一护难得被雨龙搞得满头黑线:“我知道我知道,难道你不觉得我这人其实也很暗黑很深刻吗?”

“儿子,你爸爸可是很暗黑很深刻的呢!”一护踢一脚蜷在餐桌底下睡觉的猫。去年冬天在狐朋狗友家喝酒,对门捧着一窝小猫问有没有人要,一护喝得醉醺醺地随手抓起一只,还没长牙的小猫张嘴就咬他的手指。
哎呀,好暖和!
一护的猫叫“儿子”。一护给儿子买猫饼干猫厕所猫睡垫,还教他钻床底爬锅台,儿子喜欢跳起来咬人,跟爸爸打架的时候也从来不知道收爪子,好几个月一护浑身都是血道道,却还是笑呵呵地撸儿子头颈里的毛讨好他:“造反有理!”儿子被宠坏了,晚上一护不让它进卧室就挠门,还哭,折磨得邻居都来敲门抗议。一护只好让它进屋,只见儿子腾地一下蹿上床,伸出爪子掏一护躲在被子里的脚,拖出来抱着就啃。一护大叫:“儿子哎,这可不是猪蹄!”
更惨的是大清早。好好的大男人那里不会硬怎么可能?儿子见到有东西冉冉升起,马上就条件反射地飞扑过来,一声惨叫后,一护下定决心周末就去阉了儿子以示报复。“儿子,没有那个好,你也不发疯,我也不受罪!”
做完手术回来,儿子的眼睛黑漆漆一片,不吃不闹只管睡,一护翻翻漫画,再看看儿子,忽然心疼得不行,赶紧趴在地上摸那个小脑袋:“我是好爸爸,不会抛下你!”

爸爸还在的时候,一护不用长大。爸爸不在了,一护还是不想长大。
爸爸死后,一护不停地买钟买表,全都调到三点二十八分,然后往回拨往回拨,拨着拨着,又到了三点二十八分。妈妈来敲他的门,勒令他把钟表都拿去退了。“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一护握着拳夺路而逃。
时间流逝,有些东西不会改变----这不是广告词,这是在说一护的脑残。
脑残好,逗人开心。爸爸得意地说:“我儿子的幽默都随我!”雨龙拿被子蒙头:“一护别烦了我要睡觉!”
一护很少板着脸,但在火葬场的时候谁都不敢笑。雨龙从小抑郁,有一护捣乱倒是能睡着觉。
幼儿园里,一护和雨龙一起看图画书,《秋光镂空的花园》,里面的小孩在花园里见到一个透明的小姑娘,那是他奶奶呀,他奶奶的一颗童心穿越时空化身为头扎蝴蝶结的小美人一个。(本句没有骂人话,如果看错,是你不纯洁!)
一护没啥记性,却忘不了那个故事,他也想要那样的花园。花园花园,风吹雨打都不怕,不管发生了什么。以前是真傻,现在得绞尽脑汁地装傻,这项任务真他奶奶的艰巨。

觉得撑不住是常有的事,终于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去雨龙教书的城市,假也不请,电话也不打,直接跑去理科大楼,雨龙的办公室在五层,他正和学生谈话。
从虚掩的门看进去,雨龙的眼睛是红的脸是青的衬衫是雪白的,像漫画里的鬼。
雨龙没时间跟一护出去吃饭,于是打了电话叫外卖,一护出去上厕所回来,雨龙趴在键盘上打瞌睡,一行口水往下流,够猥琐。
在外面这些年,一护从没跟雨龙提过家里的事,起初是羞于启齿,后来是因为不想让他难受。雨龙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管是谁的。
算了,我还是好好保护小龙吧,不许任何人欺负他!一护挠着头想,放弃了又一次开口的机会:“哦哈哈哈我公司出差啊顺路过来看看你。”
雨龙的眼镜滑在鼻梁上,他从没有镜片的地方迷离而明确地瞪一护:“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
哦哈哈哈,对不起,我不能。“孤天斩盾,我拒绝!”阿咧,说错了,这个是漫画里大波小妹的台词!

一护觉得加州是个好地方,没有四季,到处是花园。生活也舒服,要什么有什么,随便打个电话能找着十个以上大学同学。
可是人来疯的一护竟然成了独行侠。
雨龙每年都回国,一护却连个电话都不往家里打。
他哪有资格恨妈妈,只是没脸见她,现在的一护就像当年的爸爸。
虽然爸爸是医生,诊所的事却都是妈妈在张罗。一护家教严,管他的也只是妈妈,不是爸爸。别人都说爸爸娶了个好老婆,爸爸起初连连点头,后来慢慢地不吱声了。家是妈妈养的,留给爸爸的活就只能是败家。
妈妈请卫生局的人吃饭,请药店的人吃饭,请税务局的人吃饭,爸爸点头哈腰地跟着。妈妈带一护去学小提琴,送一护上补习班,还给一护做他最喜欢的西红柿打卤面,爸爸嬉皮笑脸地说我好吃醋啊!
爸爸妈妈带着一护去朋友家玩,妈妈跟一帮阿姨唧唧喳喳地交流护肤心得,一护觉得水果糖很好吃,捧着去问爸爸可不可以带回去给小龙尝尝,爸爸没理他。
爸爸正发呆,然后突然站起来去窗口探头探脑,看的居然是星星。

诊所里有个年轻护士,干了一年多就去外地了,走的时候一步一回头,眼泪汪汪地偷着瞅一护爸爸。妈妈很奇怪:“我们欠她工钱了吗?”
“爸爸,小龙说看见你在街上帮不认识的姐姐拎包!”一护放学回家的时候赶紧向爸爸汇报。爸爸使劲地按他的脑袋:“嘘,爸爸学雷锋呢,别让你妈知道!”
一护在诊所里撞见爸爸脱陌生女人的衣服,爸爸给他五块钱,一护赶紧跑去街上买《七龙珠》和《圣斗士》,还想要《乱马》,钱不够了,只好让雨龙掏腰包。
终于有一天,妈妈把一锅西红柿卤全扣在了爸爸头上:“我把什么事都包了,正好叫你有钱有闲去睡别的女人!”然后龙爸来了,先把爸爸骂了个狗血喷头万劫不复,然后小心翼翼地数落妈妈:“你呀你,为什么非得那么逞能,这不给人压力吗?”妈妈二话不说把炒西红柿卤的锅扣在了龙爸头上。
一护躲在房间里啃手指头:“完了今晚我吃什么呀。”
好不容易熬到读高中那会,爸妈终于和好了,亲亲热热地挤在沙发上看他的成绩单。一护考了全年级第二十三名,爸爸拍手笑:“真不赖全年级三百来号人呢!”妈妈瞥他一眼:“人家老石家的孩子考第一还嫌自己满分不够多,我们家这个哪点比他差,就是被你宠坏了,不求上进!”
学校午休的时候一护拉着雨龙翻围墙出去打游戏:“受不了我妈了,张嘴闭嘴都是小龙,我们换吧,你去当她儿子。”
“可以考虑,你妈做的西红柿打卤面是极品。不过我家可没妈啊,安徽小阿姨还老占着我的电脑跟人聊天。”雨龙在路上买了五个巨无霸当午餐,一护手慢,只抢到最后一个。

一护在downtown买了公寓,楼下就是家麦当劳,门前棕榈成行,鲜花似锦。
房子很大,儿子特别喜欢在阳台上打盹,小火球一样地滚到这儿又滚到那儿。
“如果妈妈来了,这里就摆一把藤椅,让她织毛衣看杂志。对了,我还得去入个中文电视的cable。” 一护天天都要想一遍,却总也拨不出那个电话。
一护跟谁都没联系,除了偶尔骚扰一下雨龙。
公司里的中国人都说这小子真是个洋奴,成天跟美国人混在一起,还有什么俄国毛子和印度阿三,见了同胞却不说话。一护觉得他们真无聊,满脑子除了挣钱娶媳妇养娃娃平时全家浩浩荡荡地杀到中国店吃饭年终再全家浩浩荡荡地冲到旅游胜地人看人啥都没有。一护觉得自己更无聊,就知道抱着只猫下载动漫新番看一群纸片上的人打打杀杀。
有时候实在是无聊得难受,只好上网约女人,后来觉得花时间吊女人太累,索性花钱买,报纸上整整一版都是那种广告。一护打电话的时候指明了要东亚清纯型的,最好是日本来的,个子要小波要大,宅男的最爱。
可怜的阿井,陷在没胸的小露里面拔不出来了。弱水三千,只饮一瓢,这不是白活了吗?嗯,志波喜欢东欧女人,他要是还在我们可以一起打电话,叫来一对姊妹花,东西合璧!雨龙……雨龙会被气死的吧?也不知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解决问题的,一把年纪了还自己动手?

一护越来越像爸爸,越来越不敢给妈妈打电话。
爸爸在外面嫖妓赶上警察抓人,妈妈叫他去死,他就老老实实地开车出去找个地方死。是他拖累了妈妈一辈子,最后还要再抹一把黑。一护觉得他们父子俩都对不起妈妈,他居然每夜都梦见爸爸,这真对不起妈妈。
他在家里呆不下去了,只好出国。加州天气不错,大家都很惬意。活着就该这样,没有风雪,没有存在感,四季如春像花园。


浮竹篇: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浮竹是少白头,黑里夹着白,就成了斑驳的灰。脸色也总是灰的,还有眼神。却并不难看,甚至透出奇怪的温柔。
浮竹身体不好,所以毕业后留在本校读研,所以连研究生都没读完就退学了。幸好这人的智商和体力呈绝对反比(志波说的),他租了间房修养生息的时候炒了炒股,居然一发而不可收拾,赚得堪与孟尝君比富(这还是志波说的,志波是孟尝君的头号食客)。
更美好的是,跟着浮竹混的那阵子,乐队里人人考试成绩突飞猛进。老师们都乐得考前透题,学生们却懒得四处求解,好在“队长”总是笑眯眯地把题要了去,第二天再笑眯眯地把答案发回来,“十三番”的队员们只要临时突击瞄一眼解题步骤,混个及格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皆大欢喜,大家有饭吃有学分拿,还能专心搞乐队(浮竹队长你真的不是神仙下凡的吗?)
 “十三番”是浮竹“养”的乐队,大家都管浮竹叫队长,真正管事的却是志波。
志波写歌,还是主唱,吉他贝司鼓手都是他找来的,除了阿井。
小露暑假打工的时候在公司里认识了浮竹,浮竹叫她过来玩,她带着阿井,介绍的时候摸着后脑勺说:“这是我家属!”后来这关系就颠倒了,阿井天天跟志波他们混在一起,小露过来找人,浮竹直接打志波的手机:“阿井的家属来了。”

谁都知道志波的偶像是浮竹。浮竹是志波同一所高中的学长,曾经的传奇。绝对的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型,只要一句话就能煽动全校学生罢课,再一句话又能感动得全体老师放下屠刀拥抱祖国花朵。这位大哥生不逢时,赶上国破山河在的时节说不定能混成某朝太祖。而且,老天实在是公平得过分,给他聪明,给他人心,就是不给他好身体。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志波脱了十几层皮才考进的P大里,长年缺席甚至在考场上都临时中退的浮竹居然是某年入校的最高分。
一护吹嘘雨龙聪明不打折逢考必满分的时候,志波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雨龙算个屁,有我们队长天才吗?”
“阿井他家的老大志波说你是个屁。”一护严肃地向雨龙转达志波的问候,结果又挨了一巴掌。
“阿咧,看吧,就是被你们打傻的!”一护揉着脑袋去雨龙书包里翻作业本。
“你笨那是你爹妈的责任,别拉屎拉不出怪屁眼!”雨龙伸手抱住面前的方便面,以防一护的魔爪抓到了作业再来夺食。
“你是屁,不是屁眼!”

志波这种眼高于低的人会有偶像?这可真是个奇迹。浮竹会跟一伙摇滚小青年混在一起?这也是个奇迹。
事实是,他们一起租房,出双入对,琴瑟和鸣----奸情的,应该没有吧。志波终日呼朋唤友,身边美女如云;浮竹就在隔壁睡觉,炒股,做模型,破解软件,甚至给大家做饭。志波会在排练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撇下大家冲进浮竹房间提醒他吃药。浮竹给志波洗外套、床单、甚至内裤。
他俩互相唠叨起来就好像互为父母,看得阿井修兵吉良一众闲杂人等面面相觑。
志波对谁都爱理不理,他就是从小被宠坏了,还不像一护雨龙那俩纨绔子弟,一看就是温室花朵,志波啊,够倔够霸道够讲义气,写进青春小说就是风靡万千少女的男主角,可我们的男主角时运不济,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没有公主嘤地一声晕在他怀里,倒有个大男人胃出血喷他一身搞了个杀人犯造型。
血淋淋的邂逅,血淋淋的青春,一切都好像天注定。
浮竹出院时两个人已经亲近得一起租房了。志波的那件衬衫却怎么都洗不干净,不管用多少漂白剂。当时应该赶紧洗掉,现在留了痕,黄渍纠结进纤维,回天已然无力。

阿井辩证法学得好,早看出和谐场面下的不和谐:一山难容二虎。
浮竹病得起不了床的时候,志波整个人轻快得要飞起来,那时候的温柔体贴和无微不至不是登峰造极的问题,而是终于发自肺腑,如假包换。
而志波偶尔发作文艺青年综合症酗酒滥交吸多了大麻睡得天昏地暗乍一睁眼时,浮竹那种 “你杀人放火都还是我家小孩”的溺爱表情连一护那种外人都想叫妈。
事实是,一护憋了半天憋出一声“十三姨”。
越是这样情满人间,越不对头,就是不对头,绝对不对头。阿井看过志波给他的伯格曼电影,里面的人都温良恭俭忠孝悌忍,但气球一戳就破,那些人爆发起来活脱脱就是动物世界片头里扭成一团的大猩猩。阿井一直小心翼翼地等着气球爆炸的那天,却终于没能亲眼目睹。那时候他被小露逼着去考律师资格,还没考上。
后来他跟小露说:其实我早看出来了,志波不厚道,浮竹也够缠人。
志波要是厚道,就不该大雪天光着膀子在窗外野地里打球,也别往浮竹房间里堆色彩如同火山爆炸的未完成画稿,更不能叫上我们哥几个搞什么金属风格的乐队。他本来就耀眼,谁在他面前都自卑,更何况是那个废人?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知道这话是红楼梦里说丫头的,谁愿意摊上丫头命,更何况是那个谁都把他当天才的浮竹?

是,浮竹那一辈的精英,再过些个年头,可真就有人每年十月都会等斯德哥尔摩来的电话,也不乏身家几个亿的公司老总,最差的也能混个一官半职想怎么腐败就怎么腐败,大家撇下浮竹一个,没办法,那就脱俗吧,跟一帮长不大的孩子混在一起过什么忠于心灵的边缘生活。
可就连这青春,都是志波的,跟他无关。
大家都睡了,浮竹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星星,天上都是云,雨点打湿了他的白发。
浮竹写得一手好字,志波买来笔墨纸砚,大家屏住呼吸看一方白纸上风起云涌,果真是翩若惊鸿矫似游龙: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
天生我材必有用。天生我材必有用。
浮竹不动声色地放下笔,说真不好意思,我累了。

一护很喜欢“十三姨”这个叫法,还连带着叫志波“飞鸿师父”,顺便自称“大眼莫少聪”,他实在是想不起来《黄飞鸿》里面莫少聪演的那小子叫什么,倒是记得有个“鬼脚七”,那不就是阿井吗。
那阵子五音不全的一护特别爱唱《男儿当自强》,忍无可忍的雨龙从球鞋里掏出袜子往他嘴里塞,一护誓死不从,还大叫“谋杀亲夫”。
一护特别羡慕志波,觉得他像个幸福的地主,家里有美丽贤惠的大老婆红旗不倒,外面还满园春色彩旗飘飘。当然,美中不足的就是大老婆太柔弱了,连煤气罐都扛不动。早就有人暗地里跟志波说:“你想玩弯的无所谓,可是别搞林黛玉啊。”结果被揍得半个月起不了床。志波是百分之二百的直男,看见俩男的搞在一起就有痛扁一顿的冲动。一护叫他“师父”的时候要不是有“十三姨”拉着,恐怕又得血溅当场。

浮竹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有笔墨纸砚,于是抄佛经。
“彼国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白鹤、孔雀、鹦鹉、舍利、迦陵频伽、共命之鸟。是诸众鸟,昼夜六时,出和雅音。”
“彼佛国土,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种乐,同时俱作。闻是音者,自然皆生念佛、念法、念僧之心。”
志波说我给你买只鸟吧,浮竹说我不敢养,怕辜负人家,于是志波抱了盆吊兰回来。浮竹笑着说这个好,跟我的名字对偶。然后每天都去看他的吊兰,浇浇水,捏捏土,还拿手量量叶子看长了没有。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以前班上同学说笑话的时候,大家都最喜欢这个,真他奶奶的生动透彻。
浮竹从小身子弱,下巴尖尖,眼睛还水汪汪。隔壁班的男生管他叫“美人”,浮竹居然去单挑那一群壮汉,结果被爆扁一顿,他却不吭声,当然对方也没少吃苦头。最后事情闹大了,大家全都被揪到老师那里去,浮竹大大方方地说是我挑衅,却又打不过人家,是为活该。事后那群壮汉接二连三地成了他的部下,别看浮竹没体力,论起头脑和拼命来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就是他混“黑社会”的开始。
后来浮竹俨然成了整所高中的山大王。严于律己,宽厚待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志波进校的时候浮竹已经顶着状元的头衔杀进大学去也,惟余一代传奇。
浮竹好强,除了体育什么都争第一,尤其热衷于做个真君子。
为什么呢?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弱吗。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越是无能为力,越是要拼一个豪气干云。没看见那些太监又是娶老婆又是造祠堂吗?至于擅权乱政就更不用说了。浮竹比太监更雄心勃勃,他要做道义上的大丈夫。
所以一护的那声“十三姨”其实很刺耳。要不是志波先发作了,恐怕动手的会是浮竹。
他不想依赖志波,更不想像个怨妇似地天天独守空房。
可志波是火,他是蛾子,命里注定只能往上扑。

人呐,就是生而不平等。
浮竹自以为心平气和,该看穿的就看穿,该放手的就放手,与世无争,所以才格外的正直公允,细心体贴。凡事都先为别人着想,其实是因为对自己没什么指望。他苦心经营着这“无我”之境,直到志波出现。
大雪天光着膀子在窗外野地里打球的志波,往他房间里堆色彩如同火山爆炸的画稿的志波,在他隔壁砸锅卖铁鬼哭狼嚎嬉笑怒骂的志波。
浮竹眼里只有志波,然后,渐渐地,不可抗拒地,痛苦,嫉妒,贪恋。这些从没有活过的感情,活了,全活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正饮鸩止渴飞蛾扑火。可他就是犯贱,就是缠着志波,不管自己多难受,就是忍着他,宠着他,贪恋他耀眼的锋芒。或者说,贪恋自己心头那些从不曾开放过的毒花。

就在这时,说闲话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女人拿着刀子跑来逼问志波到底是不是男女通吃。还有女人趁浮竹不在家砸了他的吊兰。浮竹一怒之下砸了志波的吉他,他最恨别人把他当作言情剧温柔隐忍女主角。
“燕志波,你该检点些了!看看你都招了些什么样的女人?”
志波低头抽烟,不说话,第二天又买了个盆回来,把吊兰收拾收拾塞进去。
奇怪的是,那盆吊兰很快就枯死了,不管浮竹怎样精心伺候。
他俩见面越来越尴尬,那时候阿井忙着考研,乐队搞不起来,家里冷冷清清,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不说话。
后来又找到了新的吉他手,一切回到从前,阿井和小露也会跑回来凑热闹。阿井悄悄地跟小露说:“浮竹看志波的眼神好奇怪。”
越来越像个怨妇。尖尖的下巴,水汪汪的眼睛,我见犹怜。
“男人长那样真可惜了。”小露叹气,“好好收拾一下除了没胸别的都比我强。”

志波的乐队搞出了点小名堂,参加了音乐节,某电台DJ自称是“十三番”的粉丝,还有公司打电话找志波。他手机拉家里了,浮竹接的,一口回绝。
浮竹为人坦诚,志波一回来就全跟他说了。
志波说你给我个理由。浮竹说好,然后开始循循善诱,有理有据,仁义道德,海阔天空,总之那意思无非是你小子去投奔商业实在有损艺术家的尊严。
“战斗分两种,一种为了保全性命,另一种为了守卫尊严。”----一护跑到哪儿都带着《Bleach》漫画,志波他们排练的时候一护就给浮竹读狗血台词解闷。
志波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冷笑。
浮竹也一点都不难受,反而莫名其妙地高兴。原来我只是个伪君子啊,不过就是怕志波羽翼丰满飞走了想栓住他吗?哪怕栓不住也得折腾一下?这就是所谓的存在感吗?私心,邪念,冠冕堂皇的遮羞布。“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志波何等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浮竹转的是哪道弯,于是笑够了也转着弯骂人:“你该不是爱上我了吧?对不起,别误会,我对你好那只是出于同情病人。”

志波走了,驼着背很沮丧的样子。志波回来过,他得收拾东西搬家。
浮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反正活着就是受罪,他还真往洗脸池子里放满了水,也是凑巧,志波忘了把剃须刀拿走。最后却终于没动手,心想我堂堂七尺男儿犯得着这么窝囊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愁就愁吧,太监也有忠勇之士,看,又开始自欺欺人了不是?
后来,浮竹还蔫不拉叽地活着,志波却死了。他夹着一堆东西去画廊,好好地靠着墙走,竟然被刹车失灵的车挤死了,流了一地的肠子。浮竹和志波断了联系好久,这消息是出事半个多月后阿井打电话通知他的。
浮竹半响没说话。阿井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想起“日本佛教史”那门课上老师打着呵欠念的课文,大意就是法然和亲鸾都说凭“自力”不得往生,因为人心险恶,不是欺人就是自欺。
浮竹拼光了自力,败得落花流水。
这时候,该投奔“他力”了吧?“彼佛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是故号为阿弥陀。”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别人的青春是青葱的,血红的,乌黑的,然后一点一滴被漂白,浮竹的世界里却从来都只有灰白。
曾经有那么一霎那,他以为水天会逆卷,碧空落在怀里,璀璨的群星盈盈可握,莲花大如车轮,谁知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
浮竹的头发全白了,慢慢留长了披在肩头,居然出奇地好看,走在街上有人叫他神仙。浮竹脾气还是很好,笑眯眯地说:“哎呀,我渡了你吧。”
“我尘缘未了不甘心呐,别人死去活来,我不死不活。”那人原来是一瘸一拐的一护。
“彼此彼此。”浮竹把手背在身后走开,恍如乘风归去,衣带渐宽,发如雪。


小露篇:坚信吧,吾等之刃永不破裂!坚信吧,吾等之心永不言败!

女人要是长得丑,脾气再好点,肯定少不了吃苦头。
男人哪个不好色啊,没人在意什么心灵美,大家都宁可被坏心眼坏脾气的美女虐。
其实小露一点都不丑,阿井和一护那也就是俩正常男人,没什么独到的眼光,再说了,就连志波都不得不屈从于大众审美,说小露这姑娘真奇怪,搁眼前也就一发育不良的萝莉,往人堆里一扔却属她最抢眼。
小露眼睛大,乌溜溜的,一脸机灵相,整个人还特精神,又会穿衣服,心情好的时候小外套花项链短裙子长统靴看得人眼花缭乱,头上还别着个兔子发卡。
“恰比恰比!”一护赶紧给小兔子起名字,“我们刚认识那会你为什么不穿这样的漂漂裙裙呢?”
“再玩骚扰我叫阿井扁你!”小露摩拳擦掌,那架势就是其实扁你都用不着出动我家阿井。

喜欢小露的人都说这姑娘是个积极向上的好青年。
不喜欢小露的人嫌她冷淡,傲慢,死要强,还没什么太大本事。
当年自费读重点高中不过是因为难得发次烧,谁知一场小病竟然花掉家里全部积蓄。
“我们家没门路啊,嘀嘀刮刮的小市民。”爸爸叹气,谁不心疼那九万块钱。
“不,是我不够强,我只要再聪明一点,就不至于让爸妈操心成这样。”小露面无表情地开口。而且,她跟抢了自己名额的女孩关系虽然不好,却从没说过人家半句坏话。小露可不是什么平胸圣母受,根本就是瞧不起那些一路受庇护的。
小露保送名牌大学的时候,妈妈都哭了:“好了好了,熬出头了,以后一定要像你白菜哥哥那么出息。”
白哉是小露妈妈老同学的儿子,名校毕业,在外国人的银行里做白领,被很多家长当作榜样教育自家孩子。小露刚学说话那会口齿不清,见了那男孩就嚷嚷白菜哥哥,人家很不高兴,板着个脸像面瘫。

白菜哥哥结婚的时候妈妈去参加婚礼,回来说:“结什么婚,就是一家子发昏,鸡飞狗跳鸭格哩得来。”(妈妈单位里考职称,被逼无奈补习英文,谁知她跟女儿一样口齿不清,管ugly叫鸭格哩。)
白菜哥哥家境好卖相好什么条件都好,却非得娶一个山区出来的女孩,家里原先坚决反对,结果他往窗口一站,号称不让他“孝敬领导”就往下跳。那女孩是他研究生同学,虽说是乡下人,却活络得不得了,当干部搞活动,对白菜哥哥还特别照顾,于是白菜哥哥管她叫“领导”,还发誓要“孝敬”她一辈子。
白菜妈妈气得直哆嗦,说你娶吧娶吧,娶了媳妇忘了娘。 
白菜哥哥得寸进尺,就真不叫他娘住自己买的新房,还说这是为了避免婆媳矛盾。
“唉这也是你阿姨太势利遭了报应。”小露妈妈说,“我看白菜的媳妇挺好的,那小子谈恋爱唔啥错,对老娘那样却实在是头白眼狼。各打五十大板!总之啊,以后你千万别嫁白菜哥哥那样的“上等人”,我们家就是嘀嘀刮刮的小市民,门不当户不对有的是苦头吃,你阿姨骂人家小姑娘不要太鸭格哩哦……”
小露连连点头,结果找了个阿井,家里是菜场上卖馄饨的,人称馄饨小当家。
“你也不用矫枉过正啊!”妈妈又叹气,“我们不指望什么金龟婿,可是……”
“妈你什么都别说了,要不我学白菜哥哥从这窗口跳下去!”

小露想过出国,阿井说我怎么办,我学中国哲学的英文成绩还惨不忍睹。
小露好几天翻来覆去没睡好觉,最后还是舍不得阿井,不考GRE了,改修经济学的第二学位。
阿井也识趣,戒了一护和志波那两棵大毒草,不打游戏不玩乐队,乖乖地考研考律师考公务员,有的没考过,有的考上了,边考边说:“我知道你是在逼我,可这些都是为了我好啊。”
小露舍不得阿井,就冲这句话。
一护根本就是不知好歹,志波只会我行我素,只有阿井把她的话当回事。
乐队里没了阿井自然有别的愣头青。大家偶尔骂一句:“阿井这小子为了女人不要兄弟。”志波骂他们:“我看你们要是有了女人肯定跑得比阿井还快。”浮竹笑笑:“人各有志,况且,你们能陪阿井一辈子?”
果然,阿井跟小露厮守得好好的,“十三番”的那间小院子却赶上修路,被拆得荡然无存。

“小露,哪天阿井不要你了,赶紧来嫁我,我这么好的男人就是去了脑残星都找不着啊!”
 小露藏着一护的信,在一只紫色的移动硬盘里。一护隔三差五地给她写信,她看了,存了,删掉原件,从来不回。十年,一眨眼。
要是跟阿井吵架了就赶他去外面睡沙发,自己躺在床上看一护的“情书”。死野狗,你老婆我可是有人仰慕的呢!可是看着看着火更大,这都是些什么狗屁话?
“爸爸的骨灰盒是不认识的女人买的,妈妈什么都没说。”
“我想说话,没人听也无所谓。志波死了,雨龙很忙,阿井被老婆管着,哎呀差点忘了,他老婆就是你。”
“这个世界很可恶,世界上的人更可恶,孤天斩盾,我拒绝!” 
可恶,说这话的人最可恶!不懂的人永远不会懂,懂的了人只能忍耐,为什么要说出来?该死的一护,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小露差点把电脑给砸了。

青春小说里的女人是种尴尬的存在。男人都追求梦想去了,女人吗,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就是拖住男人不让他走的现实,前面那种叫圣母,后面的是巫婆。
女人自己没啥梦想,她们都忙着找男人呢。
小露不是圣母也不是巫婆,她是个活生生的女人,不过别以为活生生的女人就能摆脱小说里的套路。世上没什么真正的原创,都是抄袭。换句话说,女人把规矩抄好了,日子就不会过得太差。如果时运不济倒了霉,人家会说这个女人真不像话,狐狸精啊红颜祸水,没人想过“话”到底有什么问题,人家凭什么要“像”这个“话”。小露很独立很要强,但是觉悟还没高到要放弃抄袭彻底原创,算了,还是“像话”吧。

其实,小露的漫画看得不比任何人少。中考之前,她在作文里写:我要当漫画家!
一分之差落榜后,她红着眼睛跟爸妈说:“我去上美校吧。”
爸妈以为这孩子不是跟自己赌气就是在安慰大人,赶紧拿出存折:“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花钱读重点!”
小露哭得更厉害了。九万块的生活敲门砖,九万块的梦想死刑书。操他大爷的就是这么贱。哭完了,擦擦眼泪,一个人骑车在城里转来转去。阳光明媚,小露的白衬衫和蓝裙子在风里飘,凤凰树的花开败了,地上厚厚一层绯红,真漂亮。
“老婆,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孩子叫志波好不好?”晚饭的时候,阿井问小露。
小露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喜欢志波,因为志波会画斩魄刀。一把一把又一把,不带重样的。每次去“十三番”小露都会缠着志波画一把,那些纸上的刀干干净净,寒光凛凛。
----这把别看样子挺唬人其实没啥攻击力,叫蛇尾丸,嗯,是你家阿井的。
----一护啊,给他画个扛肩上的大菜刀,(一护嚷嚷:怎么这么丑!)好吧,起个好听名字,斩月!
----四眼仔是神箭手,这套弓箭逆天华丽吧,银岭弧雀呀!
----我呀,水天逆卷吧,捩花!不错吧,水系斩魄刀,瞧多气派!
----浮竹队长的?(志波往厨房探了探头)今天他买了两条鱼,画个双刀双鱼理怎么样?
----最后是我们小露的,嗯你的可是最漂亮的啊,看这长穗子!谁挥都得绊个跟头……凌舞吧,袖白雪! 
小露笑得大眼睛都弯了,“我以前也想学画画。”她小声对志波说,生怕别人听见了。
谁知一护耳朵尖,大叫着冲过来:“我会画兔子恰比!”然后蹲在地上拿砖块画了一个怎么看怎么像骷髅的东西,雨龙说你果然够暗黑够深刻。

浮竹抄莲花经的时候小露也偶尔跟着看,看到龙女成佛那段,顿时就义愤填膺,尤其恨这句话:“汝不久得无上道,是事难信,所以者何女身垢秽,非是法器。云何能得无上菩提?”
那是舍利弗那厮说的,他嫌女人身子脏。然后龙女就拿大宝珠贿赂佛爷,佛爷收得那叫一个快!龙女说,佛爷收贿赂有多快,我成佛就有多快。说时迟那时快,龙女变了个男人,身子不脏了,就成佛了。
“这操他大爷的都是什么狗屁!”小露骂脏话从来都只侮辱男性。她算不上什么女性主义者,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中考时,小露只差一分没上线,女生分数线。天打雷劈的学校搞男分女分,因为据说男生有潜力女孩却只会往下掉,所以分数线不能统一。赤裸裸的性别歧视,还没法去告教育局,因为就是没有这个“法”。操他大爷的九万块钱啊!谁不心疼?
进大学后,成了数学系的“五朵金花”之首,考试的时候有同宿舍的女生作弊被抓,老师居然很好心,沉吟片刻说:“算了,你们女的也不容易。”小露拍案而起:“什么叫‘你们女的’?!我抄小条了吗?那边几个男的东张西望你怎么不去抓啊?”于是那学期的奖学金就砸了。
找工作的时候,小露抱着简历满脸堆笑走进办公室,有人失望地挠头:“唉怎么又是个女的,没干几年就得生孩子这不白招了吗?”有人拿出一纸公文:“这里有个附加合同,五年之内不许生孩子,否则交违约金!”有人纳闷地盯着小露:“你问男人的工资干嘛?那个再高你也拿不到啊!”
小露已经学乖了,不拍桌子不砸东西,只是笑。
等她好不容易升职加薪当上了小头目,公司里的人又开始议论:“哟那姑娘啊,太精明强干,哪有男人敢要……”小露昂首挺胸发喜糖的时候,大家又开始嘀咕:“等着吧,看她什么时候离……”小露终于休产假了,复印机和饮水器那里聚了一群人:“大家说她还回来吗?回来还能像以前那么拼命吗?我们部门业务差到时候奖金少怎么办?这不毁在一个女人手里了吗我正攒钱买房子呢!”

小露已经习惯了,听见又如何,听不见又如何。
她知道自己命好,遇见了好男人----这么说多可悲,但又能怎样?好男人是阿井。还有一护,志波,甚至雨龙,浮竹。当然,这些人要是哪天真干坏事了她也不奇怪,不过都是普通人。
大家都活得奇形怪状,不知道为什么。活得好好的人她见得更多,已经差不多总结出来了,无非两种:大多靠欺人,也有些靠自欺。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就这么简单。我家孩子可别像阿井那个窝囊废,也千万不能宠成一护那个熊样,从小就要锻炼好身体看看浮竹就心酸,长大了学什么都好就是别搞什么艺术志波不出那事也会有别的事,嗯数来数去就雨龙还比较正常,无明显缺陷或不良嗜好条件好能力高这么年轻就在名校当教授模样周正性情贤淑,唉早知道我追他得了。
对了,我家孩子一定得是个男的。可阿井不这么想,他喜欢女孩:“女孩多好啊,我们把她当公主养,再攒钱去欧洲旅行带她逛天鹅堡卢浮宫!”
小露白他一眼,操他大爷的人家龙王家的公主成佛都得先化男身。

小露下定决心要自己生,谁知胎位不正,只能剖。算了,钱就让医院赚了吧。
产房是个热闹的地方,一堆女人无数场戏,大家看新来一对年轻夫妇赶紧围观:
“你们夫妻俩都是独生子女吗将来能生二胎呢第一刀横着切第二刀竖着切!”----小露汗一个,这是浪客剑心的十字疤吗?
“前两天有个孕妇去剖,谁知她对麻药过敏,天呐那就是活生生地割开肚子把孩子揪出来啊这比关老爷刮骨疗毒还狠!”----小露吓得直掐阿井。
“别看现在大家都围着你转,等孩子出来了,家里老老少少都去看孩子,没人理我们产妇,女人啊就是装孩子的盆!”----小露心想这位大姐倒是挺有女性主义觉悟的。
“看你肚子挺大的等孩子出来了那些皮撑开了缩不回去就全在腰里堆着走起路来那个波涛荡漾啊!”----小露寒一个,赶紧叫阿井去买平复妊娠纹的霜。
“我有同学在美国做博士后叫老公过去探亲结果一炮放准现在孩子生在美国以后就有国籍了!”----小露嘿嘿一笑美国好美国真好美国孩子从小生活在天堂我们这儿都是被迫下凡的猪八戒。
“最近那个民工老公不肯签字害死老婆连带肚子里的孩子的新闻你们也看到了吧?”---阿井黑线一个,干嘛盯着我看老子我成天在单位里签公文。

然后就真剖了。真是儿子。八斤多的大胖小子。
这一刻,一护抱着猫儿子去给应招女郎开门;雨龙买了一箱伏特加往车里扛;志波死翘翘,埋在地里;浮竹病怏怏,不知所终;阿井屁颠颠地帮老公不在身边的产妇去买水果;就在这一刻,小露的孩子出生了。
“于无始生死,无明所盖,爱结所系,长夜轮回,不知苦之本际。”
那天晚上,阿井跑火车站接两位老娘去了,手术临时提前,两位老娘在火车上拿着手机听孙子/外孙的第一声哭。
小露一个人躺在产房里睡觉,睡不着。刀口疼,疼得撕心裂肺,操他大爷的谁说剖腹产不受罪的?心里唯一的感觉竟然是后悔。
她特后悔,后悔得要死,为什么要生?又一轮苦集灭道,何必呢?赶紧抱来让我掐死了吧!天啊莫非这就是产后抑郁症?怎么就让我轮上了呢?
小露的脑子就像只走马灯,转出了志波出事那天的阵阵蝉鸣,转出了一护画在地上的骷髅兔子,转出了被浮竹揉皱扔在纸篓里的“将进酒”,转出了雨龙一拳砸在阿井脸上然后掏出手绢擦眼镜,转出了阿井捧着饭盒看见教学楼亮起灯来好似星空降临,转出了她的车轮碾过满地柔软细腻的凤凰花,落红如血,空气闷热,整个世界就像是个巨大的子宫。
转着转着,转出一护最可恶的那封信----
“我梦见大家一起去战斗,对手是叫做“虚”的怪物。
前方有无数扇门,无数条路,我们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心一横闭上眼睛走下去。
我听见阿井大声起誓,我们手叠着手,沉甸甸的大刀在背后:
‘吾等今将奔赴决战之地—
坚信吧,吾等之刃永不破裂!坚信吧,吾等之心永不言败!
那些不能同赴战场的,他们的钢铁意志与吾等同在!
起誓吧,即使大地裂开,我们也要活下去,再次回到这里!’”

小露很疼,刀口疼,宫缩疼,心疼,哪儿都疼----“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种乐,同时俱作……”
却不敢哭出声来,怕吵着其他产妇,只能一个人悄悄地咬着枕头掉眼泪:
“我也有的,我也有斩魄刀,我的 “袖白雪” 是最美的斩魄刀!”
就在这一刻,育婴房里的孩子们有的哭有的睡有的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灯。
是的,我们并肩战斗,吾等之刃永不破裂!吾等之心永不言败!无论生死,都回到这里,风流云散,长夜轮回,所谓的“苦之本际”,无非是于无常之世,生执着心,贪心,嗔心,痴心,还有一颗死不悔改的少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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